“生日快樂。”

“生日哈皮啦。”

……

一個周三的傍晚。

他從客廳的北窗翻越進來。

這是一間狹長型的單人公寓，一室一廳，呈L型接在一起。

沒有廚房和廁所，“L”的拐角處，設有簡單的烹飪角。

醫師轉告的信息是，秦勤生大概六點半下班，隨後便會回到這裏。

他看了看表，在電腦桌前坐下——刀子就藏在腰間，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
他摸了摸，預防丟失。

手指觸及那冰冷的刀刃，才意識到，自己全身都在發抖。

張平順殺過三個人，都可以算是“半職業”的了。

不過，距離最近一次殺人，已經過了有6年時間。

要不是因為這次的報酬有九萬，他又從未像現在這樣急需現錢……

他害怕這次會被逮住。

雖說前兩次都成功逃脫了，但“幸運”是會用完的。

什麽都是會用完的。

如果這次被逮住，如果偏偏是這次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
只得專註當下：已經過六點半了，秦勤生隨時都有可能回來。

所以，為什麽有人想讓這小夥子死？

就是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吧？

按醫師的原話說，這是個“平凡無奇的年輕人”，二十八九歲，單身，在一家全國連鎖的西餐店工作。

可能是外地過來打工的。

因為父母沒有與他同住。

就如張平順所見，這是一套連單人住，都會有些窄小的單人公寓。

張平順這麽想著，從電腦桌前起身，準備躲到玄關門的背後。

這樣，可以趁目標不備，相對保險的速戰速決。

只要等他關門的一瞬間撲上去，然後……

還沒走到門後，只聽“哢嚓”一聲，玄關就被從外面打開了。

張平順只感覺呼吸停止：眼前的秦勤生低著頭，從樓道裏閃進來，手裏攥著兩個塑料袋。

他比照片上還要再胖一點，肉嘟嘟的臉頰，和剃得有些毛刺的寸頭。

他一直沒註意到張平順。

始終低著頭、眼皮不擡，情緒低落的樣子。

把兩袋東西放到置物櫃上，又立馬拿鑰匙去鎖門。

終於，發現客廳裏還有別人，秦勤生一楞。

張平順掐準時機，右手神鬼不覺地按上刀柄。

他就打算徑直沖過去，卻被一句禮貌的詢問給怔住了：“那個老師傅，你是不是走錯了？你在我家裏幹什麽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是來偷東西的？”對方又問。

場面一度僵化。

張平順的無應答，被當作是某種程度的默認。

只見這長相喜感、好像動畫人物的小胖子笑了：“沒事，我不報警。”

張平順更加說不上來什麽了。

額頭冒出一層冷汗，手不由自主地從隱藏的刀柄上放開。

秦勤生把那兩袋東西，從置物櫃上拎起來，放在餐桌上拆。

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？

看來他不僅是不知道，對人事物的警惕性也極低。

他開始在袋子裏掏東西。

那東西很笨重，像是一個方形，然後三個角都勾住了塑料袋的裏側，一時取不出。

那是什麽東西？

張平順又緊張起來，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，隨時準備抽出腰間的利刀。

秦勤生把那印有連鎖面包店logo的蛋糕盒取出來，展現在張平順面前：“今天我過生日，陌生人。”

他語調有種刻意佯裝的輕快，“吃一塊蛋糕再走不？”

第二個塑料袋裏是瓶可樂。

秦勤生拜托張平順，幫他拆蛋糕盒的紮帶：“都是這種東西，很麻煩，幫一下忙。”

說罷，他自己就打開烹飪角上方的櫥櫃，拿出了兩個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。

張平順拆著蛋糕盒，只感到雲裏霧裏：現在這是什麽情況？

介於種種覆雜的心理，他暫且配合著他。

“來，大叔！”秦勤生開始準備倒可樂。

可樂在蓋子被旋開的時候，並沒有多少氣聲。

按理說他一路顛簸回來，碳酸總歸會積蓄一些的。

張平順警惕起來——難道他之前就開過蓋頭，往裏面加了什麽東西？

不安思緒蔓延的當間，秦勤生已經將可樂倒滿了兩個杯子，自己率先喝了一大口：“啊，爽。”

好吧，可樂裏沒有毒藥。

這本就不大可能。

畢竟，這小子不會預知張平順的“不速到訪”，也根本就沒認為，他是來取他性命的。

但張平順還是沒有喝。

最起碼，他沒有馬上喝。

“職業小偷？”秦勤生試探地問道。

他沒有回答。

“好吧。”

對方聳聳肩，開始把話題轉向自己，“今天是我的28歲生日。”

“生日快樂。”張平順脫口而出，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“啊，謝謝謝謝。”

下面是尷尬的一幕：這胖墩的年輕人，感恩地看著自己，眼眶竟有些些紅潤。

不過很快就收住了，“很少有人在我生日的時候祝福我。”

“呃……”

“所以吃塊蛋糕吧。”他再次邀請，“想吃多少都行。我反正也吃不完。”

他給張平順拉凳子，恭敬得就像他是他的長輩。

張平順坐下後，兩股間舒服的酥·麻傳遍全身，是剛才緊繃站立太久了。

他喝了一口可樂。

蛋糕盒被打開了，白花花的奶油立刻映入眼簾。

裝點著可愛的黃桃藍莓等。

張平順聞到了香甜的味道，味蕾有些抵禦不了。

他因為這次殺人，緊張到沒吃下晚飯。

現在已經是7個多小時沒進食了。

一把刀，轉而出現在秦勤生的手裏。

張平順一個激靈。

定睛一看，秦勤生禮貌地笑著，那把刀，也只是切蛋糕用的軟塑料制品。

“不是都要點蠟燭許願的？”張平順想到，就問。

“免了免了。我不這麽麻煩。”

墻上的大月歷，插圖是一塊可口的大牛排。

不用想便知道，是他們西餐廳的周邊產品。

在其中一天日期的小格子裏，被畫了一個惟妙惟肖的蠟燭。

想必就是今天了。

張平順又轉頭回來，若有所思地看著秦勤生，考量著自己的處境。

他大可等吃完蛋糕再下手。

因為他實在不忍心幹掉一個正在給自己過生日的人。

這年輕人長得像他的兒子，而他也有十四年沒給兒子過生日了。

坐在擺滿蛋糕塊和可樂的桌前，張平順有種無言的觸動。

說到兒子……

嗯，必要完成這個任務。等會兒一定要下手的。

這個秦勤生，現在還默認自己只是一個小偷罷。

張平順想：要知道我是個殺手，他還會這麽客氣地邀請我吃蛋糕嗎？

如果我是小偷的話……

張平順環顧這間公寓，啞然失笑：除了那臺破電腦，還真是沒什麽好偷的。

他又喝了一口可樂，並接過遞來的蛋糕碟。

吃著吃著，兩個人不由自主地聊了起來。

“我的工作就是‘過生日。”

“嗯？你說什麽？”

“我說，我在一家西餐店工作，是專門給小朋友辦生日派對的人。”

“哦，這樣啊……”

秦勤生點點頭，狼吞虎咽地，又給自己切下一塊蛋糕。

在下面一句話出口前，窗外就響起了躁耳的廣場舞音樂：“大叔你有正經工作吧？我是說……不會是職業的小偷……”

“我是建築工人。”張平順回答。

這確是實話，不過無關緊要，扯謊也並無意義。

“就是在工地幹活的咯？”

“是的，一直是。”

他沒跟他再細說，自己具體的工種，是起吊車的駕駛員。

秦勤生吞下一口奶油，特意擡頭審視了張平順一番。

像是在試著弄清楚，他所說的“一直是”，到底是多少年呢？

“我初中畢業就開始在工地了。”他回答了他的問題，“大半輩子了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是外地過來的嗎？”張平順轉而問。

“嗯，安徽的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聞言，秦勤生迷惑地看向他。

“呃不，沒什麽，我就是覺得你的口音不像是安徽人吶。”張平順的一個工友就是合肥來的，有不同於南北的獨特口音。

“我在這裏上的大學。然後就一直在這裏了。”秦勤生解釋。

“哦，改過來了。”

“是。大叔你天津的？”

“口音這麽明顯嗎？”

“不，就我以前學校的室友，天津人，跟你說話的腔調有點像。”

“哈哈，是嗎。”

他們不知不覺就聊了起來。

張平順忽然感到奇異：所以，這個看起來挺溫和的小胖子，是如何落得殺身之禍的？

他打算旁敲側擊地詢問一番：“你爸媽不在這裏？”

“不，他們都不在了。”秦勤生平靜地說，塑料叉子攪動著碟子裏剩餘的鮮奶油。

張平順的心臟，稍稍抽緊了一下：“那，你就一直一個人住？沒有對象嗎？”

“對象……”

秦勤生說著便笑了，有些自嘲意味，“我連朋友都沒有。還談什麽對象？”

張平順不知該說什麽好。

“我有些心理問題。”

秦勤生坦誠，“不願意交什麽朋友。所以同事什麽的，都和我不熟。”

“為什麽不交朋友？”

“我有問題。”

他重覆，“越是每天相處的人，我就越不想跟他們交涉。所以跟你講話還可以，沒有那麽不舒服。”

聽到這裏，張平順想：所以是一個性格十分古怪、幾乎沒有社交圈的年輕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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